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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报特刊 | 金钱、贪腐、牢笼,中国商人非洲偷伐血檀内幕调查

全球锋报2020-07-30 14:24:30

引言


世界上只有两根杠杆可以驱使人行动——利益和恐惧。


在血檀进口生意中徘徊数年的张成智终于在对风险的恐惧中放弃追求利益。“吃过的苦无法表达,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


因血檀走私曾被刚果移民局扣押的老高,如今已销声匿迹,连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非洲的红木“血檀”漂洋过海到中国后价值能翻数百倍。巨大的利益吸引一批批中国人前往刚果淘金,然而这条盘根错节的走私链条却触动了刚果政府的神经。金钱、腐败、贪婪、牢笼……这场于刚果密林开场的“大戏”将走向何方?

扣押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移民局的中国人


哈哈

序幕

Prel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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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押


时间:2017年5月4日

地点:刚果民主共和国移民局

人物:陈游,血檀走私生意参与者

“今天就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或想补充的吗?”


“今天就要放我出去,我要回家。”陈游面对几名审讯员,情绪有点激动。


那天是5月4日,距离他被刚果民主共和国移民局的人带走刚好过了29个小时。审讯前不久,陈游和其他13个中国人被扣押在不足15平米的办公室内,饥肠辘辘地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原先陈游不明白自己被捕的原因,移民局的看守也不肯透露,直到他看到有媒体曝出一条新闻——5月3日,刚果民主共和国政府在卢本巴希市逮捕了14名涉嫌走私血檀的中国人。

 

“我是会计啊,最近才知道有中国人在卢本做木头。”


陈游后来回忆的时候,既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在刚果民主共和国政府打击非法走私血檀的行动中,陈游认为自己是基层警察胡乱抓人的牺牲品:


“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我完全不了解那木头。”


血檀木纹


卢本巴希位于刚果民主共和国的东南部,是上加丹加省的首府,全国第二大城市。陈游所不知道的“那木头”,分布在非洲刚果盆地南侧的米扬博林地,距离卢本巴希市区有几小时的车程。因被砍后树身会有鲜红的汁液流出,中国人将其称为“血檀”。



血檀采伐过程


近几年在中国,血檀被视为是红木的一种范畴,是产于印度的紫檀的最优质替代品,具有相当高的市场价值。为了牟利,不少中国人远赴重洋,铤而走险,将血檀从原始森林带到国内的木材市场。


陈游说,在卢本巴希做血檀的中国人是个警惕性很强的小圈子,外人很难进去。即便最高峰时,也只有四百多个中国人在当地从事血檀生意。

 

由于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法律规定,只有在拥有政府颁布的伐木许可证后,才能进林区砍伐。中国人受到诸多限制,很难申请到许可证。因此,许多中国商人会在卢本巴希注册成立木业公司,与当地持有许可证的黑人合作。

 

其中,就有厦门人张成智供职的一家公司。

 

最近几个月,因为非洲几个国家的政府加大了打击力度,血檀的生意并不好做。为了寻求“长期合作伙伴”,张成智在原木吧、红木吧等几个和木材相关的百度贴吧发了大量的广告帖,宣传并兜售优质的刚果民主共和国血檀。谈及这门生意,他说:


“你最好买个机票去那边转一圈,就知道了。”





哈哈

第一幕

The First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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酋长和黑人


时间:2013年至今

地点:刚果卢本巴希——达雷斯萨达姆港

人物:张成智,血檀商人

“找到酋长,跟他搞好关系”


张成智不是第一批来这里开发血檀的中国人。

 

早在2013年,由于赞比亚加大了对血檀砍伐和出口的管控,擅于寻找商机的中国人开始将目光瞄准到了邻国刚果民主共和国。他们纷纷前往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加丹加高原考察,砍伐血檀并出口中国。

 

长期以来,丰富的森林资源使刚果民主共和国吸引了不少外国商人,乱砍滥伐屡禁不绝。政府出台过各种管控森林的条例,但收效甚微。因为实际上,绝大多数森林归当地部落所有,部落的酋长牢牢地把控着森林的生杀大权。

 

张成智说,找到酋长,跟他搞好关系就行了。



中国市场刺激血檀非法采伐

 

在当地,他们看中一片森林,首先会找到该森林所属的部落酋长,与其商谈。往往是送给酋长一笔现金,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整片森林的开发权。张成智不愿意透露具体金额,只给了个范围:50-200美金。

 

打过交道的酋长多了,张成智大概就摸清了路数。有的酋长要求中国人为部落修一座学校,有的则索要几辆4x4卡车,还有的会让中国人改善部落的公共基础设施。现金、礼品以及口头承诺,是张成智他们最基本的准备。

 

买通酋长后,部落的人带着张成智去看树。张成智说:“只能看,不能砍,你指定哪些树,然后他们砍,否则你是要被抓的。”负责砍树的只能是由酋长指派的年轻人,按照当地的法律规定,只有黑人才能进入林区作业,中国人只能守在外面等候。

 

森林中的血檀都有几十年以上的树龄,枝干硬,很难砍得动。因此能进去砍树的,都是力气大、体能好,又肯吃苦的黑人。在当地,很多黑人处于失业状态。曾有酋长告诉张成智,他是希望为部落里的年轻人创造一些就业的机会。刚果民主共和国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根据联合国统计的数据,该国人均GDP仅有334美元,位列世界倒数第二位。


坐在木材上的刚果儿童


砍伐血檀是件很艰苦的工作,一次作业往往需要在原始森林待上半个月甚至更久。没有现代化机器的协助,黑人们只带上斧头、锯子等原始工具,以及基本的生活用品,就去寻找中国人想要的血檀。

 

他们的工钱按工作量计算,砍一棵树能挣10美元,“一个人一天砍个3到5棵,有时候是2到3棵”。

 

与血檀在中国木材市场急剧飙升的价格相比,10美元的酬劳显得微不足道,但对于绝大多数黑人来说,他们已经相当满意了。有了这些钱,他们能够购买些服装等“奢侈品”,还可以去酒吧享受一晚。

 

张成智说,当地的黑人都喜欢为中国人干活,因为“中国人比较慷慨,好说话,而且给钱干脆”。在他看来,做生意的中国人不会计较小节,在闲暇之余还会入乡随俗,跟黑人打成一片。


 运输血檀的黑人 | 摄影 卢广


为了更便捷地运输木头,木材商会专门修几条通往森林的道路。因此,成吨的血檀被卡车运了出来,直接开往市区。假如实在没有供车辆行驶的道路,工人们就将木头搭在肩膀上扛出森林。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张成智要求工人们将血檀的树皮剥掉,只把里面血红色的芯材装上卡车,统一运往卢本巴希的仓库。

 

存放血檀的仓库也雇佣了不少黑人,张成智说,他们会帮你卸货。在那边,几乎每一个中国商人都有一个用来堆放木材的仓库,隐藏在不起眼的位置,因为“你得存到一定的量才能发货往国内”。




哈哈

第二幕

The Second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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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与“权”


时间:2017年4-5月

地点:刚果卢本巴希——达雷斯萨达姆港

人物:老高、张成智,血檀商人

“每辆车要支付1000美金才可放行。”


老高四月份从首都金沙萨来到卢本巴希,在一家木材公司任职。他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待了很多年,娶了个刚果人当老婆,成立了家庭。因为精通当地的土语,老高被公司派去管理仓库。

 

在五月初的抓捕中,他和陈游一样,被扣押在移民局里。一个多月后,移民局以签证不合格的理由,将老高遣返回中国。记者通过微信曾联系上老高,当时他正在黑龙江,以过境需要处理很多事为由,约记者一周后联系。但此后,老高便销声匿迹,甚至连老高的妻子都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张成智说,现在的风险越来越大,有不少商家已经暂停发货了。在以往,公路运输是转移血檀的第一步。



刚果民主共和国绝大多数的血檀出口需要经过卡松巴莱萨边关,借道赞比亚,最后由坦桑尼亚的达雷斯萨达姆港口出海运往中国,少数血檀则会从纳米比亚等其他国家出口。

 

出口血檀,需要交由清关公司代理。与张成智合作过的,是一家深圳的国际物流公司。以前,一个装满血檀的大货柜从卢本巴希运到达雷斯萨达姆港,需要花费8000美金。但今非昔比,物流公司销售部的陈先生对记者说:“暂时我们不接木材的单了。好多人的文件不齐全,经常被扣柜、扣车。”即便要发货,也要商家自己寻找卡松巴莱萨边关的清关发货人。


这是一趟充满不确定性的冒险。张成智说,即便备齐了所有的文件,走正常合法的出口程序,也不一定能把血檀顺利地运送到港口。在卢本巴希,钱是打通一切的钥匙。对于中国人来说,更是如此。

 

木材商齐戈刚从刚果民主共和国回来不久,他对记者说:“出门在外,就是用钱垫路,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出口血檀,他曾花了重金去“打点”政府官员,但“非洲人办事效率太低”。有时候贿赂也有风险——齐戈曾经与一些难缠的官员打过交道,“即便收了钱,也不会给你办事”。


官员展示卢本巴希检查点对于运输血檀车辆的记录

 

刚果民主共和国政府的腐败极其严重,在一项政府透明度与腐败指数的排名中,该国排在全部178个国家里的第164位。在卢本巴希的中国人曾透露,这里的政府各个部门基本每个月都会来公司一两次,“你不掏钱出来,他们就不离开”。

 

2016年起,从刚果民主共和国出口的血檀量急剧飙升。赞比亚总统德加·隆古在视察边境时,对持续不断的血檀走私现状极为不满,责令内政部长加强管理。今年3月初,赞比亚在卡松巴莱萨边关扣留了超过200辆满载刚果民主共和国血檀的卡车,不允许其进入赞比亚。4月刚果民主共和国总统派人前往赞比亚交涉,但直到现在,仍有卡车被迫停留在边关。

 

滞车费、滞柜费让许多中国木材商不堪重负,苦不堪言。大部分被扣留的车辆都完成了相关文件核查,仍然得不到放行。扣留期间,刚果民主共和国和赞比亚政府轮番过来,名义上检查是否合法操作,实则索要贿赂——“每辆车要支付1000美金才可放行”。




哈哈

第三幕

The Third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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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剥


时间:2017年

地点:达雷斯萨达姆港——深圳港——金港木业城

人物:张成智,血檀商人;张威,物流公司顾问;黄老板,血檀收购商

“一手血檀,低价出售。”


如果没有滞留,发车两个月后,这些卡车会顺利地抵达达雷斯萨达姆港口。在那边,血檀将被移交给上海的一家供应链物流公司,张成智所要做的就是付款,“先签好合同,然后付30%的定金,拿到海关提货单后再付60%,等清关后再付剩下的10%。”

 

物流公司会为张成智联系好船运公司。从达雷斯萨达姆港出发到深圳港的船只,每周都会有一班,在周六发船,一个多月就能抵达目的地。海运费每个月都有浮动,在这个月,一个装满25吨血檀的货柜需要花费1800美金。

 

记者联系上该公司的物流顾问张威进行咨询,他表示因为抓得严,目前血檀无法报关,如果没有手续,他们只能把血檀运到深圳港口。当记者提出能否加钱,让他们帮忙做手续,张威问:“您要加多少钱呢?”记者质疑他们是要拿钱收买海关,但张威予以否认,在他看来说“收买”是过于夸大,他们只是替客户“补办些必要的手续”。

 

可见血檀要成功报关,需要费点周折。张成智简单地算了笔账,假如一个货柜最后能卖出20万,扣除沿途的运输费、海运费、税收、清关费、场地费等所有开销,真正的利润已经所剩无几。

 

等到顺利通过海关后,血檀会被德邦、华宇等国内的物流公司送往全国各地的木材市场,正式投放到市面上。

 

张家港金港木业城是最大的血檀交易市场,来采购血檀的黄老板正在检验一批散乱地堆放在空地上的血檀。黄老板是福建仙游一家红木家具公司的老板,同时还拥有着一个红木加工厂。他在几根粗壮的木头中间来回挪步,反复查看。他告诉记者,目前市面上一吨血檀的价格在2万左右,而且还有上涨的趋势。

 

在黄老板的背后,是一张绿色的指示牌,上面印有几个大字:一手血檀,低价出售。





哈哈

第四幕

The Fourth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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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


时间:2017年

地点:福建仙游红木加工厂

人物:杨宁,木匠

曾有一套红木家具,动用5名木匠历时四年全手工雕刻完成,售价高达1500万元。



福建仙游的一家红木加工厂里,木工们正在紧张地作业。


30岁的杨宁是一名老木匠,在这里悄然渡过了14个年头。一套完整的红木家具,需要经过繁多的制作工序:下料、烘干、木工制作、雕刻、组装、刮磨、打磨和烫蜡。杨宁说,除了雕刻,其它活他都能干。


仙游红木加工厂

 

时近中午,加工厂的作业仍在进行中。杨宁指着身旁一位半蹲着正在雕刻的师傅,说:“他可以说是我们厂手艺最好的了。”雕刻是制作工序中极为重要的一环,雕刻得越精细,家具的档次就越高。曾有一套红木家具,动用5名木匠历时四年全手工雕刻完成,售价高达1500万元。


木匠的薪水按天计算,这个加工厂的大多数木匠一天干九小时,能挣到一两百元。薪水最高的是负责“打胚”的老师傅,一天能拿五百元。“打胚”是业内的话,杨宁说,打胚就是指“雕刻的时候,在一块木头上把所要雕刻图案的大致图,在木板上描刻出来。”打胚是项相当费时的工序,一个复杂的图案往往需要做上十天甚至半个月。



杨宁和工友们一块做好的红木家具,有一部分会运往仙游一县城的红木家具店。家具店占地4000多平米,宽敞明亮,一套套明清式仿古家具整齐地摆放在铺着大理石砖的地板上。

 

店长傅悦雇佣了5名店员,负责管理家具店的销售事务。红木家具价格昂贵,据她透露,店里平均一个月的销售额在1000万元左右,即便是淡季,也有600-700万元左右。利润会占到销售额的15%,而且这两年受各种外部环境的影响,各国对原材料的控制使家具的生产成本增高,家具的价格会继续上涨。



哈哈

尾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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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


时间:2017年

地点:刚果民主共和国

人物:张成智

“投入太多,不想冒太大风险。”


今年四月初,考虑到非洲几个国家对血檀走私的打击越来越重,张成智思考再三,从刚果民主共和国回国了。


如今再试图从刚果民主共和国出口血檀,不会那么容易。刚果民主共和国政府在这方面上的政策执行得更加严格,有木材商向记者表示,以前靠钱能蒙混过关的地方,现在都比较棘手。但血檀在市场上仍有相当高的价值,不错的利润使得他们仍坚持留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位姓吴的木材商说:“实在不行了,就再换个新的地盘。”

 

张成智显得比较悲观,他说:“吃过的苦无法用语言表达,只有亲身经历才能领悟到。我还在观望,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投入太多,不想冒太大风险。”

 

七月中旬,记者与张成智又取得了联系,被告知他又回到了非洲。只不过,他现在做起了钻石的生意。 



因利益相关文中所涉及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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